2006年11月5日 #
且让时间回到二十年前,三十年前,我的童年,我的少年,离不开一座半砖半土的老屋。
老屋起初是三间。坐北朝南,半砖半土的墙壁,半瓦半毡的屋顶。南北方向的两堵墙是红砖,东西方向的外墙是土砖——那种在田里用石磙夯实的泥土,再用泥刀拖切、晒干而成,中间两堵墙壁,说是墙壁,实则是木柱子和檩子搭成的空心结构,在木框里用土砖填充,房门是简易的没上过漆的木门。屋顶一半是青瓦,一半是油毡。后来,油毡老化破损,雨天漏雨进来,家里不得不在窑匠那里订烧了一窑青瓦,将油毡全部换成了新的青瓦。中间是堂屋,西间是卧室,放两张床,东间一半是灶房,一半是卧室。
那时总觉得房屋太窄。将房屋拓宽乃至盖新房成了幺爷最大的心愿。随着我们五个孩子一天天长大,幺爷又用土砖在东边增建了一间房。将原来的土砖墙壁凿了一个洞。洞口凿得很不规则,还不足一人高。我记得小时候,幺爷和大哥到里面去,还要弓了身子低着头从洞门进去。
1.没有电灯的时代。
油灯点亮的时候。一家人围坐在屋子里,油灯橘黄的灯光,跳动的火焰。映照着四周斑驳的墙壁。姐姐在油灯下埋头写作业,我在堂屋里洗脚,冬天里脚开裂了,擦了蚌壳油。母亲剪灯花又轻轻捻亮灯心的手势,幺爷在雨夜打着马灯从后门进来的影子,许多年以后依然是脑海中最温暖的记忆碎片。许多年以后,电灯照明来了,亮是亮堂了许多,却难忘那微光轻暖的油灯时代,那跳动的闪烁的火苗,光火中的一家人温暖的面孔,以及投在墙上的光影。
2.开镰的季节。
霍霍霍,霍霍霍。那令人心动的快乐的磨镰声,一定是个阳光普照的日子,天空透蓝,绿树成荫,布谷声声。幺爷将挂在墙上的旧镰刀取下,在门前榆树下的石头上,来回磨砺着。麦子熟了,开镰了。金黄的麦子,仿佛是流浪的孩子,或是天空中的倦鸟,到了傍晚,就该回家了。因此幺爷磨镰的姿势始终是微笑的、幸福的,他要用鲜亮的镰刀去收割一群孩子。
3.一本日历挂在墙上。
二十四个节气,是二十四支牧歌。那一本日历挂在墙上,记载了春夏秋冬,二十四个节气。一天又一天,一月又一月,母亲撕下最后一张日历,阳历纪年的一年也就过完了。每个节气,对于母亲和幺爷都是那么郑重,什么时候立冬,什么开春,什么时候入夏,什么时候立秋,他们都如数家珍。夏天的伏,冬天的九。母亲数着三伏四九的时候,光阴也在她撕下日历的指间溜走。啊,小寒大寒,一年过完!如今的年轻人,大概不会去关注那些节气的名字和意义。但是,对于我,那些节气的名字,一直深藏在心中,庄严而神圣,一旦念及,心就会飞到遥远的村庄和农事中。
4.蚊子和老鼠。
夏天的蚊子,着实很令人讨厌。到了夜晚,那一团一团密密麻麻的蚊子,肆无忌惮打在脸上,让人来不及躲避。有时还会钻到眼睛里,耳朵里,嘴巴里。夏夜的蚊帐是挂在屋外,露天睡觉,到了深夜,渐觉凉爽。有时不小心把蚊帐蹬开了,早晨起来蚊帐里面就会有很多肚子胀得鼓鼓的蚊子,一拍全是血。牛就更是可怜了。黄昏时有一种很小的蠓子专门叮在牛身上,再就是很大的像苍蝇的一种牛虻,绕着牛叮。晚上,牛在厩栏里,不停地甩着尾巴驱赶蚊子。白天要劳作,晚上蚊蝇扰,牛难道不睡觉么?
老鼠比蚊子懂礼貌得多。它不会胡乱地去亲你的脸和嘴巴。顶多偷吃一下粮食,或啃啃家具和棉絮。冬天里,它们经常穿檐走壁,悉悉索索地追逐着,有时候跳到帐顶。老鼠,走走!母亲经常在夜晚这样喊着赶老鼠。但老鼠哪里肯听,竖起耳朵听一听,然后继续它们的行动。
5.童话里的燕子
燕子在春天里飞来,在草紫花开的季节里,它们飞到我的老屋,我的屋檐下。即使在暴雨滂沱,老屋不停地漏雨的时候,它也没有嫌弃。我的手还很小,我从大门框,攀爬着到门楣的小缝里,去捉一只麻雀。可是燕子,依然衔泥在房梁上飞着,叫着。年年春天,燕子也回来,看看老屋的母亲,可是我却回不去了。再回时,请你稍个信,帮我问候一声母亲。
6.幺爷的咳嗽
我们躺在床上,总有说不完的话题。大哥说武松,二哥说赵子龙。我闭着眼听他们争着,吵着。母亲举着油灯,让我们别吵,早点睡觉。
很晚了,依稀能听见幺爷在隔壁轻轻的咳嗽。但是半夜里,或许是冬天,幺爷背了渔网,他轻轻打开门,吱扭一声,放月光进来了,门轻轻关上,幺爷出去了。我忘不了,幺爷月光中背着渔网的影子。在月光中,幺爷多么瘦小,他跟着月光出去了,随后轻轻咳嗽了两声。
7.天堂河流
那一年冬天,幺爷死了。我从千里之外的莽莽大山赶回故乡平原时,幺爷已经在黄土之下了。我没能看他最后一眼。他走了,家里就空了。他的渔网依然挂在墙上,可是家里人谁也不会打网。母亲,幺爷去了哪里?您怎么舍得让他走?他走了,就留下您一人守着故乡,守着老屋。
幺爷去了天堂,那里也有一条河流。我告诉年小的妹妹,幺爷出去打网了,还没有回来。幺爷是去了天堂河流。
8.母亲,请您原谅
母亲,我不止一次想象着您一人守候老屋,孤单的影子。您把我养大,我却没能陪在您身边。多少次,我想着等我混成人样了,有了房子,条件好了,就接您一起住。可是这个愿望,到如今也没能实现。今夜,我哭了,妈妈。
posted @ 2006-11-05 21:00 亲水走廊 阅读(38) | 评论 (0) | 编辑
2006年11月4日 #
“性鸡哦,性鸡哦!”总是能听见这样的吆喝声,从村东头到村西头,一个挑着担子的人儿,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,在村子里吆喝着性鸡。这时候槐花开过了,满地的小鸡已经长大了,它们身上涂的红颜色,绿颜色也都褪了。
“性鸡的请等一等。”母亲出来招呼着性鸡的人。性鸡的人将挑子挑过来,在门前大榆树的树阴下坐下。性鸡的人是围着长长的蓝围裙,五十多岁的样子,他坐在自己带的矮板凳上,从担筐里面取出他的工具来。一副板弓,是用来缚夹鸡子的,还有几把刀子,一副钩链子,一把钩枪。
母亲在堂屋里撒了米食,唤了鸡群进来吃食,然后用大鸡罩把它们笼在罩里。母亲捉来了十几只小公鸡,除了留下将来要打鸣的公鸡,这十几只小公鸡将来长大都是性鸡了。只见性鸡的人把一只小公鸡绑在他的板弓上,翅膀被夹着,两腿被缚着,小公鸡挣扎着嘶叫。然后他在鸡翅膀下面,把那小绒毛拔了,露出红红的鸡皮来,他把含在嘴里的手术刀取下拿在手里,照着刚拔毛的皮肤一划,那殷红的血从口子里流了出来。他连忙将伤口处用两根钩子钩住,向外撑开,于是小鸡的内脏就露出来了。他把钩枪从划开的伤口伸进去,那钩枪前面仿佛有一倒钩似的,带着细细的线绳,他拉扯着线绳小心翼翼来回摩擦着,不一会儿,就从鸡肚子里扯出两个嫩黄的卵圆形的东西。他看也不看,就把那扯出的东西丢到榆树根坡下去了。他把小鸡从板弓上松开,小鸡一瘸一拐,忍着疼痛慢慢走开了,接着是下一只小鸡,在遭受着同样的命运。
我跑开了。推着自行车卖冰棍的人走过来了。自行车后座上放着一个大木箱,用旧棉袄和塑料膜包着,里面再用旧棉絮做成的板隔着。“换冰棒吗?牙膏皮和鞋底要不要?”
“拿来看看。”
我从床底翻了一堆破鞋,实在不能穿了,灰尘满满的,又到灶台上找了几只空瘪的牙膏皮子,那人却摇了摇头。我说:“酒瓶子酱油瓶子换不换?”
那人还是摇了摇头。我向母钱要钱去,母亲从来不给我钱买冰棒的,这会她依然说:“小砍头的,哪来的钱!”
我想找幺爷去,那卖冰棒的人推着自行车,一声声“冰棒冰棒啊!五分钱一根啊!”沿着村巷,已经走远了。
posted @ 2006-11-04 17:45 亲水走廊 阅读(87) | 评论 (0) | 编辑
5.
天晴了。秋蝉在树上戚戚叫着,仿佛最后的哀鸣。白白的太阳照着湿润的大地,院子里寂寞得很,空气中没有一丝尘埃。凤姨一连几天不爱说话,九九艳阳天早在她心里死了。除了洗衣服,做农活,吃饭也恹恹的。晚上也不在院子里坐,一个人闷闷的呆在她自己的房间里,仿佛是生了病。
祖母在屋子里升着炊烟,忽然有人慌慌张张来报:“快去看看,凤儿落水了!”
祖母丢下灶上的活计,连忙从后门出去了。“好好的,怎么落水里去了?”祖母一边说着一边小跑着。
许多人朝河边跑去。我的心慌了。匆匆走过院子里,凤姨的衣服还凉晒在榆树的绳子上。太阳静静地照着,金龟子飞走了。我一路跑着,大片的棉花朵儿蔫落在地里,落在凤姨锄过的地里。
我的头顶乱嗡嗡响着,金龟子飞走了,飞走了……
posted @ 2006-11-04 13:21 亲水走廊 阅读(24) | 评论 (0) | 编辑
4.
太阳出来了。凤姨仍然是早上起来洗衣服,然后扛着锄头出去了。到了晚上,院子里依然热闹,年轻的人依然喜欢聚在凤姨的旁边,可是凤姨的歌声不见了。大家在院里说着笑话。一个人在那里用手比划着说:
“张飞回来跟刘备说:我跟敌营的头说,文斗还是武斗?他说先来文的。他就拿两只手比划着,两臂一展,做出几尺长的样子。张飞以为他显示他那东西如何如何长。只是不服气,两只圆眼瞪得像兔儿卵子,用手指了指脚下,又顺着身体指向头顶。敌营的头吓懵了,赶紧叫随军的妇女家属撤到后方。然后叫侍从拿出一把长刀,装出笑说:我说的这刀呢,长吧?张飞听了哈哈大笑,拿出他的丈八长矛说:我也是说的我那丈八长矛呢。”
众人听了纷纷大笑,凤姨起身回了屋子。那人继续说着,大家依旧围在他旁边,聚精会神地听他讲故事。
银样的月光照着院子,和那些兴高采烈的人们。爸爸让我回屋子端茶来,听见凤姨房间里悄悄说着话。我轻轻的喊:“小姨。和谁说着话呢。”
房间里立刻静了下来。爸爸跟了进来:“叫你端茶,半天也不来,磨蹭什么呢。”忽然有个黑影从窗子跳了出去。“有盗贼!”
爸爸立刻在墙角寻了一根冲担,追着那黑影要杀他。但是那黑影在月光中跑远了,我认得他是小树哥哥。
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爸爸问凤姨。
“没做什么。他说来借书看。”
“没做什么?!为什么不走正门,要翻窗户!分明是要强奸你!”
凤姨哭了。爸爸找到小树家里理论,说是小树哥哥图谋不轨,要强奸凤姨。
我不明白爸爸的意思,我问凤姨:“小姨,小树哥哥干吗要强奸?强奸是不是要把你抢去成亲?”
凤姨一巴掌打在我的头上。
小树的妈妈来了,一个劲地给祖母陪不是:“小孩子家,没规矩,他叔叔说要去告他。您说这哪是哪啊,横竖是我对孩子管教不周。唉,你们说如何是好?小树不成气,你们要打要杀随你们。只求别闹到官府,闹大了对谁脸上也没光彩是不?”
祖母说:“我那个儿,什么儿哟,那个傻东西!生怕别人不知道。我也是气不了,小凤更是气得几天都不吃饭。侄媳妇,你说说,这病吃了半年药,前些时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就快好差不多了。现在这一闹,饭也不吃,剩的药也不吃了,到时候病复生了可怎么好。”
小树妈安慰着祖母,又进房间劝凤姨,让她起来好好吃东西。
张大婆来说媒。祖母问:“对方是哪里人?”
“姓高,高家湾的。家里什么条件都好。”
“男儿多大了?”
“二十六。真是好,上面哥哥姐姐都成家了,就剩了这幺儿子在家里。”
“这大了怎么还没成亲?”
“就是呢!也说过亲的,人家女方看过就退了。唉,那男儿就是长一脸的麻子,疙疙瘩瘩的,不好看。要不早就娶媳妇了。”
祖母叹口气说:“张大婆,这事您张罗着。”
张大婆说:“我过去了,凤儿要是点头呢,就选个日子扯料子把衣裳做了。”
张大婆走后,祖母问凤姨:“对方的情况你也听说了,你倒是同意不同意呢?”
凤姨倒在床上,先是不说话,祖母问了几遍,方说:“总不是有老人做主。我能说什么。这是我的命。是命也躲不了。”
祖母也喃喃着:“是命也躲不了。”
秋来了,棉花开始结棉桃了。又下了一场透雨。祖母坐在门前的矮凳子上,唉唉的说着:“凤儿,棉花地都薅完了吧?等天晴了,棉树结果了,可以打几床新棉絮。这雨不知要落到什么时候……”
雨一连几天下个不停。滚子河涨了秋水,快漫到棉花地。高高的棉花,红的,粉的,白的,一望无际,纷纷在连绵的雨中跌落。
张大婆再来的时候,带来了不好的消息:“凤儿的事怕不成了。”
祖母吃了一惊:“怎么了?难道是凤儿的病拦着了?那病也快好了……”
张大婆说:“人家倒不是嫌什么病。只是有些言语传到人家耳朵里了,说凤儿以前说过人家,还有……”
祖母听了闷闷不乐,一句话也不说。凤姨说:“什么言语,那家我也不稀罕!我就是待在家里,也还能做点事,又没吃哥哥嫂子的闲饭。”
posted @ 2006-11-04 13:20 亲水走廊 阅读(41) | 评论 (0) | 编辑
3.
早晨,阳光照样穿进来。我坐起来,听见院子里有个女人在叫骂:“哪个××日的,把水泼在门口。天本来下涩,都不能踏脚。”
祖母迎了出去说:“左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,将洗脚的水泼了。左邻右舍的,就骂成那样了。”
我听了是前面三婶的声音:“小孩子不懂事,难道大人也是不懂事的么?”
祖母说:“大人还兴许比不上小孩子呢,小孩子又藏不住掖不住东西。”
三婶来劲了:“谁家藏东西了不成!”
我让祖母回屋去。祖母转身说:“谁藏了什么心中有数。”
三婶跳了起来:“你说你说啊,藏什么呢!我比不得人家有本事呢,成天藏着腥的臭的在家里吃,哪里来的?害私儿啊!不要脸的东西,藏什么呢!把两条腿往大路中央一摆,来什么不容易,小鱼小虾算什么,就是白花花的票子也快呢!”
祖母噎得说不出话来,眼泪只往下掉。凤姨趴在床上,呜呜的哭。爸爸背着铁锹回来了,正好听见三婶骂的话,他把铁锹重重地放下来,靠在门前墙上。母亲把蒸好地鱼端上来,父亲一瞧,想起刚才三婶的话,立刻就变了脸色,拿起碗扔到后门外,哐当一声,碗碎了,鱼也跌在地上。“我不吃这鱼!要吃我自己不会捕去?”祖母哭了,凤姨哭得越发伤心。
爸爸说:“越来越不像话!哭什么哭,让人好笑话。”
棉花越长越高,开了粉的,红的,白的花朵,立在棉花沙地里。祖母托了人去鹰官家里说媒。凤姨仍然背了锄头去滚子河边。滚子河的水越来越清,越来越静。风姨坐在河边,呆呆地望着滚子河的水,夕阳映在静静的滚子河上,放鹰的船也不见了。
说媒的人告诉祖母:“那个男儿没的说的。只是他的父母担心那个病……”
祖母叹了口气说:“我想就快好了呢,您去说说……”
那个媒人说:“都说过了,老的不同意。唉,没法子了,做儿的也得听老的不是。”
凤姨听了从房间里走出来:“妈,你别操心了。你们硬要把你姑娘往外撵不成?我横竖还想多伺候妈几年,我真要走了,指望谁来陪你?”又回过头对我说:“山子,你要小姨走还是留?”
我说:“我要小姨。”
明月上来了,呜呜的琴声在大槐树底下鸣着。“小姨,那琴声,是小树哥哥吧?小树哥哥真好,小姨,你喜欢小树哥哥吗?小姨……”凤姨歪在床上睡着了。若是平日里我这么问小姨,小姨一定说:“呸!小树是我侄儿,论辈份,也得叫我姨。”
爹爹,我要那只莲蓬,爹爹,您给我摘。爹爹挽了裤腿,到藕田里,摘了一把莲蓬。一会儿,莲蓬变成了黑漆漆的树,爹爹躺在里面,几个大男人抬着那棵大树,朝屋外走。他们要把爹爹抬到哪里去?我拼命喊:“不许你们把我爹爹抬到外面!外面冷,爹爹会冷的!”
“山子,山子,你做梦了吗?是不是要溺尿了?”我醒了,明晃晃的月光从窗子照进来,凤姨坐在月光里,珍珠的泪儿挂在腮上。
凤姨抱我起来撒尿。“我想爹爹了。小姨。”
我躺在凤姨怀里,凤姨的头发顺着肩滑下来,一直落到我脸颊。“小姨你哭了?小姨,睡吧。”
posted @ 2006-11-04 13:17 亲水走廊 阅读(24) | 评论 (0) | 编辑
2006年10月30日 #
2.
凤姨清早上起来,在床头打扮。她上面穿的是白色的确良衬衣,下面是蓝灰的哔叽卡裤子。凤姨端了一盆子衣服,在门前的楝树下洗着。麻雀在枝头啁啾,太阳的白光照着门前的榆树、楝树。凤姨把衣服凉在榆树和楝树之间的棕绳上,屋顶上升起了炊烟。
到了吃早饭。妈妈给爸爸盛来了米饭。我坐在桌子旁边,拿筷子敲着碗,皱着眉头说:“妈妈,上顿豆豉,下顿臭豆腐,总是些咸菜。我到祖母那里吃,凤姨买了鱼。”
爸爸把筷子头横过来,敲在我脑袋上,喝斥我:“吃个饭还挑三拣四。大白米的还不满足,哪年落了荒看你吃什么!”
妈妈用手在中间将爸爸的筷子拦了回去,小声说:“快吃,你凤姨买的鱼不干净,吃了肚子疼。”
爸爸白了妈妈一眼,不做声,埋头在那大口大口吃饭。祖母端着碗从堂屋里走过来,夹了一条鱼放在我碗里,朝妈妈说:“怎么就不干净呢。横竖是我的孙儿,难道我还把他闹死了不成。”又转过身对我说:“你只管吃,看吃了肚子疼不疼。”
祖母又说:“我指望谁呢。凤儿身体不是这不好,就是那不好。但凡你爹爹在,我也不用东求西求的。那几袋麦子,趁今天大太阳拿出去晒一晒,凤儿那个样子背不动,我来背,要背到几时?”祖母这话是说给爸爸听的。去年春天妈妈闹着,要爸爸和祖母分了家。祖父说,分就分吧。于是我们一家就分出来了,另立了锅灶开火。分开不久,祖父就在秋天里去世了。现在凤姨和祖母在一起,每逢肩挑背扛的力气活,还是得爸爸出力气,要不就找村里人帮忙。
吃过了早饭,爸爸将祖母家的麦子背到稻场上晒,才背出三袋,妈妈就喊起来了:“叫你爸爸来车水,都这个时候了,一会儿太阳晒人了又车不成,秧苗都快干死了。”爸爸将麦子倒在稻场,祖母催他:“去忙你的吧,就只有一袋了,我和凤儿也能搬过来。”
我在稻场里,踢着麦子,祖母和凤姨把那一袋麦子抬过来了。凤姨累得气喘吁吁,额上沁着一层汗珠子,脸上红一阵,白一阵。祖母将头上的毛巾摘下来,递给凤姨,说:“凤儿,要不要紧?要不今天在家休息吧?”凤姨说:“没事呢,歇口气,喘得慌。我叫小山子回去把锄头扛来,那河边棉花地再不薅,都要荒了。”
祖母叫我:“去,给你姨把锄头拿过来。”回头见我把麦子踢得到处都是,拿了铁扫帚一边扫,一边扬起来,做出要打我的样子:“净害人!好事做不来?”
我把锄头拿来送给了凤姨,祖母叫我回去看屋子,说外面太阳晒人。
上午的时光闷闷的,风也不吹,阳光透过树叶筛下来,照在榆树旁边的大石头上。黑母鸡悄悄地飞上了草堆子,一会咯咯咯地跳下来。我拿了网兜,去捕榆树上的金龟子。到了下午,祖母让我把牛牵到河边去吃草。在滚子河边的沙地,青青的草连着河水,半坡的沙地,是一垄一垄的棉花,一眼望去,仿佛是一片绿色的海。绿绿的棉花枝叶,快有半人高。那绿色海洋中的一个白色小点,是凤姨在弓着要薅草。凤姨一边薅草一边唱歌:“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,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,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转哪,蚕豆花儿香呀麦苗儿鲜,十八岁的哥哥惦记着小英莲……”
河对岸有一群孩子在河里戏水。他们在对岸叫着:“小英莲,小英莲,你就是那个小英莲!”
“河那边的女伢子,薅得累不累,抬起头来歇一下呀。”
凤姨停止了歌唱,仍是低头薅草不理睬。我听出来他们在捉弄凤姨,于是朝那边喊:“河那边的伢,回去帮你姐姐和妈妈薅草!”
凤姨叫我把牛牵到别处去,不要让牛吃了庄稼。我沿着河边,把牛牵远了。西边的天空有几团黑黑的云彩,太阳的光线从云彩的缝隙穿过,照耀着滚子河,平静的河水,像一面金色的镜子。河对岸的人也不见了。到了滚子河堤陡坎,牛过不去了,只好沿原来的路慢慢放回来。
河岸上靠着一只小船。那小船是两只窄窄的船儿,中间用木板连接在一起的。通常放鱼鹰的人两只脚分别踩在那两只船上,用那长长的竹篙子,在水面上慢慢撑着船。鱼鹰一会钻进水里,一会又在船前面浮出水面。放鹰的人用竹篙子将鱼鹰挑上来,那鱼鹰立站在船头,像个威武的哨兵。可是这会子只有空空的一只船停在河边,两只鱼鹰乖乖的站在船上,一头一只,放鹰的人也不知哪儿去了。
凤姨的锄头还躺在棉花地里,草帽插在锄头把上。“凤姨?”
我喊了一声,不见回答。一会儿,凤姨从棉花地里钻出来,衬衫上粘着棉花叶子。我问:“凤姨,你跑哪儿去了?”
凤姨拍拍身上的叶子和沙土,说:“你嚷什么啊?牛放饱没?”
我疑惑地说:“我以为你回家了呢,可看见你锄头都忘了拿回去。”
凤姨说:“别乱说。回家也不要说。”凤姨朝棉花地里喊了一声:“出来吧,是我家小三子。”
棉花地里钻出一个黑黑的楞头小伙子。凤姨对他说:“你先回去吧。”他走到船边,从船里拎出一网袋鱼来,放到岸上的草丛里,然后噔一下跳上船,将那竹篙子一撑,那船就箭一样划走了。船后面留下长长的一串波纹,仿佛一条绿色的绸缎,被划开了一道口子,那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细……
我和凤姨坐在棉花尽头的空地里,太阳在西边斜斜地照着,棉花的影子正好遮住太阳。大团的黑云也渐渐过来了,终于将太阳完全遮住。凤姨两只手撑在草地上,不由自主地轻捻着手边的青草。她含了一根青草在嘴角。我用胖根草给凤姨扎辫子:“小姨,你头发真好看。小姨,你看你头上长阁了呢。”
凤姨说:“我长阁了,长到哪里去?小姨真要出阁了,你就给小姨梳一回头发。”
我说:“嗯。我还要送小姨一件东西呢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我想了一想说:“金龟子!小姨你喜欢吗?”
凤姨把我揽在怀里连连说:“喜欢喜欢。”
我问:“那个放鱼鹰的人就是鹰官哥哥对吗?”
凤姨嗤地一声笑了:“小机灵鬼,听谁说的呢。你应该叫鹰官叔叔才对。”
“他给村里人卖鱼,他们都叫他鹰官。我干吗叫他叔叔,叫哥哥都便宜他了。”
“好的好的。随你怎么叫吧。”
“为什么叫鹰官呢,真难听。是不是因为他是放鹰的人啊?”
凤姨不答话。云越来越低了,太阳也不见了。凤姨说:“要下雨了。赶紧回。”
凤姨背了锄头,连忙往家里赶。“快回啊。我先在前面,一会雨就下来了。你把鱼带回去。”我骑在牛上,抓紧牛脖子上的长毛,使劲拍打着牛背,牛还是走不快。半路上,豆大的雨点就稀稀落落打下来了。到了稻场,小树哥正忙着帮祖母和凤姨收麦子。小树哥说:“凤姨,你先回去吧,就只剩这一袋了,我帮扛回去就是了。等会雨下大了,又把身上淋透湿。”凤姨顶着草帽就往家里跑。
傍晚雨停了。天边出现了彩虹!七彩的彩虹,挂在西边的天空。鸡们从院子里蹑手蹑脚走进堂屋,钻进鸡笼。黑母鸡正要钻进鸡笼,祖母从后面一把将黑母鸡抓住,用手在鸡屁股后面量着说:“有蛋呢!天天不在鸡窠里下蛋。到哪里去了?”祖母将黑母鸡狠狠拍打了几下,丢进鸡笼。祖母自言自语:“不知丢了多少蛋。”我说:“婆婆,黑母鸡白天爬到前面三婶家的草堆子上了。”祖母说:“敢情又让那个婆娘拣便宜了。”
晚上洗了澡,妈妈叫我:“今晚天气凉快,早点睡。”
“再玩会儿,今晚我跟凤姨睡。”我端不动脏水,就把木盆立起来,水顺着坡坎流下去了。
“凤姨床没垫席子呢。”
“今晚凉快。我就跟小姨睡。”
posted @ 2006-10-30 21:54 亲水走廊 阅读(30) | 评论 (0) | 编辑
1.
凤姨那年十九岁。妈妈的记忆好,知道凤姨是哪一年哪一天出生的,而我恰恰相反,除了自己的,谁的生日都不知道。那些究竟和我有什么相干呢,我只记得凤姨很漂亮,很喜欢唱歌,嗓音特别美。除开冬天的时光,那些温暖晴和的夜晚,院子里总是有一大群人坐在那里。夏夜的印象最是深刻,竹床搬到了院子中间,家里所有的凳子也搬出来了,年长的坐在那里抽烟聊天,小伙子姑娘们在那听收音机,说笑话,唱歌。我和小伙伴们在院子周围到处玩耍,钻草堆,捕流萤,捉迷藏。有时爬到爸爸的背上,双手圈住他的脖子。爸爸把我从他脑袋上翻过来放在地下,我又跑开了……
在黑黢黢的院子里,风很轻,凤姨的歌也很轻:“九九那个艳阳天……”凤姨唱歌真好听。凤姨的旁边,总是聚着一些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们。小树哥就在不远的地方吹着蹩脚的口琴。他那呜呜的声音,只能奏出些许断断续续的曲子,而且音调总是不准,一点也没有凤姨唱的歌好听。可是在风轻星朗的夜晚,即便是些不连贯的小曲断章,也给夏夜的村庄增添了无限的活力。
我一个人悄悄跑到屋后。祖母坐在大槐树底下的矮板凳上,摇着蒲扇,和一个老婆婆说着话。“山子,帮祖母扇一扇。”祖母把我拉着,要我给她扇扇子。那个老婆婆连忙站起来,将凳子递给我。祖母说:“你几大了,还要张大婆给你让凳子,小伢子还没长腰呢。见了老人也不晓得喊。”说着连忙把凳子还给了张大婆,让她坐,又叫我到屋里搬凳子。我说:“我就站着,扇扇子还好些呢。”又走到张大婆旁边扇几下:“张大婆,您老热不热?我也给您扇一扇。”
张大婆笑着说:“这伢子几机灵哦。几岁了,上学没?”
祖母说:“满六岁进七岁了,成天四下里害人哦,哪个都管不倒,管也管不听,只怕还服他老子。”
“小孩子哪个不这样,由他去,上学堂就好了。”
“他老子说还过一段时间,明年上学堂是足岁。”
“我家那个小家伙,也是到处野惯了,大他半岁,只怕还没他机灵,今年下半年恐怕他老子就要赶他入学堂,好好整一整那野性子也好,不然将来怎么管得住。”
“说的是呢。我家山子还差半岁,送学堂只怕人家不收。您老这两天没见,哪儿去了?”
“上木兰山去了。前些时候头痛,浑身关节也痛。这额上都揪紫了,想必是冲了什么。吃了点药,也不见好,前天就上山去问何道仙了。让我住了两天,画点服水就好了,您说菩萨灵不灵。”
“还是那个何道仙么?您一个人去,怎么也不叫一叫我。”
“原想叫您一起的,看您一大家子的,忙不开。凤儿这丫头呢,您老还没给她说人家?”
祖母说:“正操心呢。女大不中留。只是这孩子的病,怕人家嫌弃,就没张罗着说人家。”
“也不是治不好的。东头四嫂子家的老二,那么年轻力壮的,原来得的也是肺结核,吐了那么多血,还不是治好了。”
“正吃着药呢。比前些时好些了。”
“唉,造孽呢。等这阵子忙完了,您也上一趟木兰山,求菩萨画点服回来,兴许好得快。”
我扇累了,歪在祖母身上。祖母接过扇子说:“这么热的天,靠在人身上,一身的汗,臭哄哄的,还不进去洗澡。”
我从后门进屋子去,蚊子一团一团扑在脸上。堂屋里黑灯瞎火的,凤姨房间里点着煤油灯,那光的影子从房檩子上映过来,一直照到房顶的瓦檐。有一阵阵在木盆里浇水搓洗的声音,从凤姨房里面传来。凤姨在里面说:“是小山子吗?帮姨舀点热水来。”
凤姨在里面洗澡。我说:“真麻烦。你干吗不先弄好拿进去,这么热的天,到滚子河洗不比家里洗凉快些啊?”说完走到灶屋,在锅里舀了半盆热水端过来。凤姨抽开门闩,打开一条缝,我把水端进凤姨的房间,放在地上。凤姨说:“姨身体不好呀,浸不得生水。再说就算病好了,哪有女孩子家到河里去洗澡的,那还不被人笑话死。”回头见我坐在床沿,又说:“你先出去,等姨洗完了叫你。”
我看着凤姨光着洁白的身子,端坐在木盆里面,两只手抓住毛巾两头,反过手来一上一下地搓背。我说:“凤姨,祖母要给你说人家。”
凤姨说:“瞎胡说,快出去。”
我看见凤姨的腿间黑幽幽的,湿湿的贴在肚皮上,不明白是怎么一会事,就问凤姨:“凤姨,真奇怪,为什么我没有毛毛呢。”
凤姨回头一嗔:“还不出去,小心给你洒水。”说着用手捧了盆里的水,朝我身上泼过来。我跑出凤姨的房间,听见凤姨把门当一声插好了。我从屋后跑出去,黑沉沉的夜,微微一丝凉风,轻拂着树叶子。祖母还在大槐树底下乘凉,张大婆已经走了。我走到祖母跟前说:“我看见,凤姨有毛毛了。”
祖母一扇子敲在我脑门上:“小砍头的,胡说什么呢。叫人听见,你凤姨还嫁不嫁人。”
posted @ 2006-10-30 21:52 亲水走廊 阅读(44) | 评论 (0) | 编辑
2006年10月29日 #
小梭鱼,金龟子飞走了,我也玩累了。正坐在竹床上翻《大战长坂坡》的小人书连环画册,四妈提着一只小竹篮子,从后门进来了。四妈拍我脑袋一下说:“娃儿们,来看看,新鲜玩意儿。”
我说;“是什么呢?”朝篮子里一看,呀,栀子花!满满一篮子栀子花,有开着的,半开的,还有打着骨朵的。
母亲担了一担水,倒进大水缸里,放下桶和扁担,过来和四妈说着话,吩咐我拿凳子给四妈坐。四妈对母亲说:“您去忙着呢。送点小玩意儿给孩子们。”转身就从后门出去了,又朝我说:“那骨朵儿找个盆浸在水里,一晚上就开了,香得很!”
啊,栀子花。什么时候开的呢,又香又白。四妈家有一棵很大的栀子花树,在我家屋后浓荫覆盖的椿树旁边,外面用篱笆墙围着。五月,我每天从屋后经过,高大的栀子树上结满了绿色的骨朵。那些栀子的枝头伸到了墙外。仿佛是一夜之间,那些骨朵就慢慢张开了。起先那些绿色的骨朵只露出几绺白来,白得像抿嘴笑的女孩,从唇间露出一丝可爱的牙来,在你不经意间,然后一瓣一瓣地展开,素净清雅,像青花瓷器的瓷片,最后竟是大大方方的绽放,立在枝头,宛如莲花宝座。每当栀子花开的时候,四妈总要采上一篮子送给我们。
我把那些骨朵放在水盆里,晚上又放一些开的花朵在屋外的帐子里。躺在屋外的帐子里,闭上眼睛,嗅一嗅栀子花的清香,那几千个童话里的燕子,就飞到了梦里……
小梭鱼……
posted @ 2006-10-29 20:00 亲水走廊 阅读(60) | 评论 (1) | 编辑
2006年10月28日 #
初夏里,幺爷在屋后的椿树底下,用竹梭子一样的针,一针一针地在织鱼网。我从屋后玩到屋前,那些花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一茬接一茬地开了。槐花开了,接着栀子花也开了,榆钱树也开花了,昆虫在头顶上嗡嗡嗡闹个不休。我想起了榆树上的金龟子。
高大的榆树上有松脂一样的琥珀色的汁液,黏黏的像麦芽糖,几只金龟子贴在榆树的肚皮上睡觉,兴许做着梦呢。我拿了绑好的网兜,小心地将竹竿子探上去,快要靠近到金龟子背的时候,将网兜用力一按,那只绿色的金龟子就套进了网袋,跑不掉了。
我折了一根铁扫把上的签子,穿在金龟子头上的壳上,它飞的时候翅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,像一架小飞机。我拿它去逗贞儿妹妹,金龟子颤动的翅膀碰到了妹妹的头发,她吓得叫了起来。一会儿金龟子振翅的羽翼停下了,我把它递给妹妹:“不要怕,你拿着玩,特别过瘾。”贞儿妹妹小心翼翼接过签子,那金龟子又飞了起来,贞儿吓得皱起了眉头。我帮她把签子插在墙柱子的裂缝里,金龟子又开始嗡嗡嗡飞起来。嗡嗡的声响将母亲吵醒了,她从竹床上坐起来问:“大马蜂又飞进来了,嗡嗡嗡乱叫,在哪儿啊?”
我和贞儿妹妹躲在门背后捂着嘴笑。
池塘边的柳树上还有铁牯牛。头上两只长长的角,像京戏里刀马旦身后插的鸡翎子,非常漂亮。铁牯牛有黄色的,黑色的,橙色的。我今天抓了一只橙色的铁牯牛,特别威武。你看它的嘴巴和牙齿,活像一把小小的钳子,在那一张一合,仿佛要咬谁,并且甩动着那长长的两根鸡翎子,像个武戏里要出征的将军,神气什么呢。我拎起它两只角,它立刻就反抗起来,六条腿在空中乱蹬一气。我要把它送给贞儿妹妹,不知道她喜不喜欢。
posted @ 2006-10-28 22:33 亲水走廊 阅读(121) | 评论 (1) | 编辑
前些时候给你打电话,说起了老家的一些事。母亲在贞儿妹妹那里帮着带孩子,身体还好,叫我不要挂念。大哥盖房子的事,就在今年十一月份动工。等房子盖好,你回去看一趟,你那里离家也近些,不过三四小时的车程,我是回不去了。原想给老屋子拍一张照片的,可是原来几次回家,都没想起来。现在知道大哥要拆了原来的老屋,在上面盖新房,心里就着急了。
我想你也一定和我一样,对老屋都怀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记忆。几次回家在一起,我都想和你说说小时候的事情。可是我们相隔的时间太久了,或许是年岁的增长,我们之间究竟生疏了,彼此好像不爱说话的样子。即使是偶尔的通电话,也不过是寒暄几句。
所以,我只好给你写信,说一说埋藏在我们心中的往事。你还记得到府河放牧的情景吗?在那万亩草场滩头,把牛赶到一道河去吃草。那个渡船的人,你记得吗,是不是叫家黑?那些放牧的人,总喜欢躲在府河堤柳的树阴下打牌。傍晚把牛赶回家,我们各自骑在牛背上,沿着那条土路一颤一颤悠悠地回家。
在南堤薅八月的时候,你把四爹带来的一条泥鳅争着吃了,四爹把鱼骨头含在嘴里吮吸,嘬嘬嘬的声响,让我们笑个不停。你是村里出了名的拐头、调皮蛋。你还记得不,你在河边的荆棘丛中,用旧自行车轮胎烧马蜂窝,然后一猛子跳进河里,那些马蜂窜出来,把那些个还没来得及跳进水里躲避的小家伙,咬了几个大肿包。你被那些大人怂恿着,在滚子河堤上打滚,顺着滚子河堤破一直滚下去,粘了一身的牛粪,回来被母亲痛骂了一阵。
我们上大学之前,总是在一个学校念书,你比我高一个年级。在郭铺中学念初中的时候,我们都不穿鞋子,下雨天也不打伞。到了冬天,你那双破旧的力字鞋,前面都裂了口,鞋帮和鞋底都分开了,像鳄鱼张开的嘴巴,你拿绳子捆好了,在雨天里跑着去上学。村西头的人看了,都直摇头。你也不要埋怨母亲,母亲从村里人那听说了,我看见她也流着眼泪。后来我们又在城里一起念高中。你选择了文科,而我却选择了理科。我记得你拿回的书,尤其是历史和地理的书,我总要看看里面的内容,其实我也是非常喜欢历史和地理的。你当班长,而我似乎总也不是当干部的料。你班上的女生特别多,长得漂亮极了。我去你们班上找你,我觉得特别神气,因为你是班长,我有一个哥哥当班长,我觉得特别自豪。
放暑假的时候,我们都回家帮家里做农活。那时我们正在长身体,感觉身上特别有劲。一回到田里和打谷场,就有使不完的力气。蹦啊,跳啊,非要学着幺爷和大哥用冲担挑草头。幺爷和大哥可以一头挑两个草头,而我们一头只能挑一个。七月的天气太热,地上晒得烫脚,我们柔嫩的肩膀经不住冲担的折磨。太沉了,肩膀实在受不了,皮肤都磨红了,一到稻场,就把冲担和草头从肩上一扔,人从冲担下面迅速逃出来。幺爷可不是这样,他每头挑的可都是两捆啊,走在路上,草头在肩膀两头颤悠悠,到了稻场,是把冲担两头的草头从容地卸下来。幺爷不在的那几年,姐姐,大哥,你和我四个人,在双抢的季节,累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插秧的时候,姐姐在秧田里扯秧,大哥挑秧,我和你在田里插秧,撅着屁股,从早到黑,那么长的田,总是望不到边。那时候就想有个插秧机什么的。有时候腰疼得实在受不了了,就跑到田榺上躺着歇一会,或跳到水塘里在水里泡一会。总是有干不完的农活。秧长好了,又要拔草,车水。我最不愿意在秧田里拔草,那秧苗扎得胳膊很痒很不舒服,而且腰也直不起来。我们俩一起在一架水车上车水,倒比拔草要舒服呢。因为两人一起合作,我要是车不动了,就可以少使点力气,这时候你就说:“怎么越来越沉了,是不是车不动了,歇会儿吧。”还有半夜里起来,拿着木棒到打谷场打谷子,那时候星空是多么灿烂,周围除了草丛里的虫鸣,就只有梆梆的敲打谷子的声音了。
记得很小的时候,老屋里飞进了一只老鹰还是猫头鹰,记不清了,我吓得哭了起来,大门锁了,你叫我不要怕,我们站到放谷子的床上,从窗户爬了出去。我们一起争着收集幺爷的烟纸盒,用它来折镖玩。一起去菜园砍高粱,高粱还没熟的时候,早就认领了哪根高粱是谁的,到时候高粱熟了只能砍自己认的那些,不许乱砍。母亲蒸的蛋花,每人只许舀两调羹,因此总是等蛋花快吃完了,瞅着碗兜儿,争着谁泡那鸡蛋碗底儿。若这一次我抢着了,下次就归你。
晚上我们在空酱油瓶里放上米糠,淋点香油,外面用一根筷子搭在瓶口,第二天早上就有一瓶子的蟑螂在里面,爬也爬不出来,它们又笨又傻……还有许多有趣的事,如抓泥鳅,摘莲蓬,看电影,晚上你和大哥在床上争论三国啊,水浒啊,隋唐演义等等中的人物武功的高低。你说我晚上爱磨牙,还蹬被子,这些都是真的么?
现在,我们都离开了家乡,也不在一个城市,见面和说话的机会越来越少了。有时候一个人,想起滚子河的时候,就想起了许多有趣的事。现在我们都回不去了,无论是童年,还是滚子河。今年春节回家的时候,你和二嫂子开玩笑说,老了就回滚子河住,其实我也有同样的想法,就不知道能不能了此心愿。你现在身体不好,我还是时时担心,你不要再天南地北地出差了,都不年轻了呢,肝病也要慢慢地精心治疗,不能马虎,你平时酒饮得太多了,以后少饮酒。就这些了。
代我向嫂子和侄儿问好。
弟上
posted @ 2006-10-28 19:48 亲水走廊 阅读(40) | 评论 (1) | 编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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